「开源之史」系列之番外篇:非线性开源史——时间之外的力量
Tue Jan 27, 2026 | 65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13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历史不是时间的堆砌,而是意志的碰撞。 –《开源之迷》抛弃“时间线(Timeline)”记述
关于辉格史观[1]
大多数人理解的历史是“照相机模式”(忠实记录发生的一切),但辉格史观实际上是“剪辑师模式”(为了现在的结局,剪裁过去的素材)。
先打个比方,什么是辉格史观?
想象一下,一个人先朝墙上随便射了一箭,然后再走过去,围绕着这支箭画了一个靶心。然后他转过身对观众说:“看,我是一个神射手,这一箭注定要正中红心。”
这就是“辉格史观”。
所谓“辉格史观”,简而言之,就是站在当下的成功点,回溯过去,将历史构建成一条通往今日必然结果的直线。它不是站在过去看未来,而是站在现在的成功点上,回望过去。 在这种叙事里,历史被描绘成一条通往“今天”的直线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我要费口舌解释这个枯燥的历史学术语?
因为当我们审视当下一些精英们在叙事时,我们看到的正是这种精心修饰过的辉格史观。
在他们的笔下,开源从‘黑客的玩具’进化为‘企业的战略’,最后必然升华为‘国家的生产要素’。这条曲线看起来如此光滑、如此正确。
但这是一种危险的催眠。 它试图让我们相信,现在的‘KPI 开源’和‘行政主导’是历史进步的高级阶段。而今天,我要做的,就是撕开这条光滑曲线的表皮,带大家去看看那些被他们掩盖的、粗糙的、甚至血淋淋的历史真相。” “辉格史观”这种历史观最大的欺骗性在于:它让你误以为现在的局面(比如大厂主导开源、行政介入开源)是历史进化的终极必然,从而掩盖了这一过程中无数的偶然、血腥博弈和被扼杀的可能性。为什么我们要警惕这种叙事?因为它不仅掩盖了过去,更试图垄断未来。它暗示我们:既然开源必然走向局部式的战略,那么现在的某些行政干预就是‘顺应历史潮流’。不,这不仅不是潮流,这可能是一股逆流。

力量的角逐
1991年(Linux诞生)、1998年(OSI成立)、2001年(Linux基金会成立)、2006年(Android )、2016年(Kubernetes)、2025年(DeepSeek发布)只是日历上的数字。时间不会自动带来进步。项目、组织、制度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真正的历史,是以下七种力量在没有任何预设剧本的情况下的博弈结果。
力量之一:法律的“炼金术” (The Alchemy of Law)
知识产权法的重构与异化 这不仅是关于版权,而是关于“立法权”的私有化。
- 力量的本质: 黑客们发现了一个法律漏洞(Copyright),并把它反转成了武器(Copyleft)。
- 历史的张力:
- GPL (强制共享): 试图建立一个“代码乌托邦”。
- MIT/Apache (宽容许可): 试图建立一个“商业润滑剂”。
- SSPL/BSL (防御性许可): 试图在云时代建立“收税站”。
- 地域性协议 (主权许可): 试图在法律层面建立“国家防线”。
法律条文的演变不是时间的推移,而是利益分配机制的不断修正。每一行License的修改,背后都是数亿美元的博弈。
力量之二:经济的“账单” (The Invisible Bill)
回报机制的寻找与枯竭 这是 Nadia Eghbal [2]的视角,也是比尔·盖茨的幽灵。
- 力量的本质: 软件作为“公共物品”(Public Good)与“私有劳动”(Private Labor)之间的永恒矛盾。
- 历史的张力:
- 礼物经济 (Gift Economy): 早期黑客的互惠,“我给你修Bug,你给我名声”。
- 服务经济 (Service Economy): RedHat 模式,“软件免费,服务收费”。
- 云经济 (Cloud Economy): AWS 模式,“软件免费,算力收费”。(这导致了开源的空心化)。
- 行政经济 (Subsidy Economy): 行政干预模式,“软件免费,国家买单(通过KPI、项目经费)”。
开源历史的核心动力,就是寻找“谁为免费午餐买单”的过程。
力量之三:协作的“工程学” (The Engineering of Collaboration)
软件工程与复杂度的战争。开源首先是生产方式,其次才是意识形态。
- 力量的本质: 如何让互不相识的一万人在不导致混乱的情况下共同建造一座摩天大楼?
- 历史的张力:
- 大教堂 vs. 集市: 这是一个关于“控制欲”的工程学实验。
- GitHub 的 PR 机制: 它把“社交”引入了工程,极大地降低了协作门槛,但也导致了“垃圾代码”的泛滥(刷量、低质量提交)。
- CI/CD 与自动化: 技术工具的进步,使得“去中心化”成为可能。没有 Git 工具的出现,就没有今天的开源规模。
不是爱让大家走到一起,是更低的信息交互成本(Transaction Cost)让大规模协作成为可能。
力量之四:人性的“燃料” (The Fuel of Incentive)
从乐趣到异化的光谱 这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 力量的本质: 为什么我要在这个该死的周末免费写代码?
- 历史的张力:
- Just for Fun (Linus): 纯粹的创造欲,多巴胺驱动。
- Scratch your own itch (实用主义): 我需要这个工具,所以我写了它。
- Resume Driven Development (简历驱动): 我为了找工作、为了移民、为了评职称(中国高校/企业场景)。
- Sovereign Duty (国家意志): 为了供应链安全,为了不被卡脖子。
当驱动力从“内部(乐趣/需求)”转向“外部(KPI/恐惧)”时,开源社区的“味道”就变了。“波将金村”[3]的情况会不断再现。
力量之五:地缘的“引力” (The Gravity of Geopolitics)
无界代码与有界疆域的撕裂
如果说前四种力量(法律、经济、协作、激励)主要发生在数字空间或市场内部,那么第五种力量则是物理世界对数字世界的强行介入。
- 力量的本质: 开源的基因是“全球主义”的(Globalism),代码只认逻辑,不认护照。但服务器、光缆、芯片和开发者是有国籍的。这种“数字无国界”与“物理有疆界”之间的张力,就是第五种力量。
历史的张力(转折点):
- 早期(脱离引力): 互联网早期,大家相信《网络独立宣言》,认为民族国家管不了代码。Linux 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芬兰人发起的内核,全球协作。
- 中期(引力拉扯): 密码学出口管制(PGP代码曾被印在T恤上通过海关),这是物理引力第一次试图抓住代码。
- 晚期(引力撕裂):
- 断供与封锁: 美国政府利用对商业的法律约束,在做着让GitHub 商业公司封禁来自伊朗、俄罗斯开发者账号;Docker Hub 禁止列入实体清单的企业使用等等;
- 避险迁徙: RISC-V 基金会为了躲避这种“地缘引力”,被迫从美国迁往瑞士。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历史时刻——代码正在流浪,寻找政治中立的避难所;
- “主权开源”的诞生: 更多的基于局域网的协议、代码仓库、开源行政机构等的产生,这不是为了技术更先进,而是为了抵抗地缘引力。这是一种“防御性开源”。
与其他力量的绞杀: 这股力量正在扭曲另外四种力量:
- 它扭曲了法律(出口管制法凌驾于 GPL 之上)。
- 它扭曲了协作(原本不仅看 PR 质量,现在要看提交者的 IP 地址)。
- 它扭曲了激励(从“为兴趣写代码”变成了“为国家安全写代码”)。
力量之六:模因的“夺舍” (The Memetic Mutation)
观念的定义权之战
历史不仅是事物的演变,更是“名义”(Names/Definitions)的演变。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在开源历史中,谁拥有了对“开源”这个词的定义权,谁就拥有了真理。
- 力量的本质: 这也是叙事的力量。开源(Open Source)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被不断掏空、注水、重塑的空箱子。
- 历史的张力(观念的三个阶段):
- 道德观念(Moral Imperative): RMS 时代: 代码是言论,封闭是罪恶。这是宗教叙事。这里的“分享”是为了人类自由。
- 工具观念(Instrumental Methodology): ESR/OSI 时代: 为了让商业公司接受,他们刻意剥离了道德,把开源重新定义为“一种更高效的开发模式”(Better Quality)。这是科学叙事。
- 资产观念(Strategic Asset): 主权/行政时代: 开源被重新定义为“生产要素”、“战略资源”和“供应链备份”。这是政治叙事。
这是概念的“夺舍”。当把开源定义为“名利场”和“结识大佬”时,它实际上已经杀死了开源原本的观念(平等协作),披着开源的皮,植入了“官本位”的核。
力量之七:熵的“博弈” (The Entropy of Trust)
控制欲 vs. 分享欲的终极文化冲突
这就是“控制和分享的冲突”。这是人类学层面的根本矛盾,也是所有开源悲剧的根源。
- 力量的本质: 分享(Sharing)本质上是反熵的,它建立在高度的信任之上,需要极低的交易成本。 控制(Control)本质上是顺熵的,它是人类在面对混乱时的本能反应——建立科层、设立围栏、制定KPI。
- 历史的张力(三种文化的厮杀):
- 礼物文化(Gift Culture): 在黑客部落中,你的地位取决于你送出了多少代码(分享即权力)。这是基于声誉的秩序。
- 契约文化(Contract Culture): 在西方商业公司中,通过 CLA(贡献者许可协议)和 Foundation(基金会),试图用法律来平衡控制与分享。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 行政文化(Administrative Culture):
- 这是最剧烈的冲突点。
- 行政文化的本能是“向上负责”和“控制风险”。这与开源的“去中心化”和“无需许可(Permissionless)”是水火不容的。
现象级冲突: 为什么会有“刷 Star”?因为在控制型文化中,无法量化的“信任”是不存在的,只有可被控制的“数据”才是真实的。控制欲试图“量化”分享,结果摧毁了分享。
历史的讽刺在于:每一次人们试图用“控制”来获得安全感时,往往就扼杀了开源最核心的生命力——因为开源的本质,恰恰是“失控”的美学。
新制度经济学[4]的解释
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5]:开源的“胜利之匙”
—— 解释为什么“集市”战胜了“大教堂”[6]
科斯(Coase)问:企业为什么存在?因为市场交易成本太高,企业通过科层制降低了成本。
开源的本质,是互联网和 Git 把协作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 of Collaboration) 降到了低于企业边界的水平。
- 我不认识你,但我可以合并你的 PR,因为 Git 保证了代码的完整性,CI/CD 降低了测试成本。
- Linux 能够和 Windows 一样为现实世界发挥力量,不是因为 Linus 更聪明,而是因为 Linux 社区的“管理成本”接近于零,而微软为了协调几千名开发者,其内部消耗了巨大的管理成本(文山会海、流程审批)。
对“行政开源”的批判(NIE 视角): :
- 为什么“KPI 开源”无效?因为行政力量引入了极高的交易成本;
- 填表、汇报、开大会、评奖、为了合规而做的流程——这些都是交易成本的激增;
- 倾倒式开源,公司之间协调承担着巨大的开销
当你试图用高交易成本的“科层制”(Bureaucracy)去管理本该低交易成本的“分布式协作”时,你不仅没有利用开源的优势,反而制造了负效能。
产权(Property Rights):公地悲剧的解药
—— 解释“GPL vs MIT”以及“主权开源”
阿尔钦(Alchian)和德姆塞茨(Demsetz)告诉我们:产权定义越清晰,激励越有效。
开源通过 License 创造了一种“新型产权”。 它既不是完全的公有(谁都能破坏),也不是完全的私有(谁都不能看)。它是人类“共有产权”(Common Property)。
深层冲突:
- GPL: 是一种“捆绑产权”——如果你用了我的,你的改进权也必须归公。这是为了防止“搭便车”。
- MIT/Apache: 是一种“赠予产权”——最大化流转,最小化排他。
对“主权开源”的批判(NIE 视角):
- 本质上是国家试图介入重新定义产权边界。
- 风险: 当产权的边界不仅仅由代码贡献决定,而是由“国界”决定时,产权的稳定性(Stability of Property Rights) 被破坏了。开发者会担心:我的代码今天属于社区,明天会不会因为制裁而属于(或不属于)某个国家?产权的不确定性是投资(贡献)的最大杀手。
制度变迁与路径依赖[7](Institutional Change & Path Dependence)
—— 解释“李约瑟之问”[8]的开源版
诺斯(Douglas North)指出:制度具有路径依赖。一旦进入某个轨道,改变极其困难。
- 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代码,却很难长出原生的开源社区?
- NIE 解释:
- 西方开源是基于“契约社会”(Contract-based Society)的路径演化出来的——我相信协议(License),所以我敢贡献。
- 中国由于历史原因,处于“身份社会”(Status-based Society)的路径中——重要的是“结识大佬”(身份)。
- 路径依赖的锁死: 当我们在一个“强关系、弱契约”的制度土壤上,试图移植一个“弱关系、强契约”的开源制度时,制度排异(Institutional Rejection) 必然发生。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货船崇拜”(Cargos Cult)[9]:模仿了制度的外形(基金会、代码库),但无法复制制度的非正式约束(信任、平等、黑客伦理)。

结语:对一种局部式的观察
力量的角逐,会产生各类令人眼花缭乱的故事,我们不妨以行政开源为例,僵尸化开源为观察点,看看在开源之外的现实世界会发生点什么,当然,故事还有很多,历史仍然在继续,各种力量仍在发展中。
最终,历史学家会发现,行政开源并没有像许多人担心的那样“杀死”开源,也没有像它自己宣称的那样“超越”开源。
它只是在平行时空里,上演了一场漫长的、关于“模仿与祈祷”的现代荒诞剧。
在太平洋的岛屿上,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原住民见到美军的飞机降落,带来了无数奇珍异宝(Cargo)。美军走后,原住民为了再次获得那些宝物,便用稻草和木头搭建了“飞机”,用椰子壳做成了“耳机”,坐在用竹子搭成的“塔台”里,模仿着美军指挥官的动作,日夜对着天空呼唤。
这不仅仅是岛民的故事,这更是我们当下的镜像。
在那些宏大的高科技园区里,行政力量搭建了属于他们的“木头飞机”: 他们建立的“开源基金会”,就是那个精致的“竹子塔台”; 他们制定的“KPI 指标”和“红头文件”,就是那些用来模仿通话的“椰子壳耳机”; 他们举办的那些只有领导讲话、没有代码演示的“盛大峰会”,就是一场场祈求技术降临的“求雨仪式”。
这是一场完美的仿真表演。 舞台上的人们坚信,只要把“仪式”做得足够逼真——只要组织架构和西方一样,只要许可证的法律条文和国际接轨,只要填报的数据表格足够厚——那个名为“创新”的神灵,就会像运输机一样轰鸣着从天而降,自动填满他们的仓库。
然而,天空始终是静默的。
真正的开源——那股狂野的、混乱的、由无数个体的热爱汇聚而成的季风——在舞台之外呼啸而过。它吹过无名的代码仓库,吹过深夜的聊天频道,吹过全球黑客的指尖,唯独不经过这个密不透风的祭坛。
最令人唏嘘的,不是他们注定失败,而是他们沉醉于这种“扮演”中无法自拔。 他们互相颁发奖章,庆祝“塔台”搭建得多么宏伟,庆祝“耳机”打磨得多么圆润,甚至庆祝“我们成功地模拟了飞机的噪音”。他们以为自己在驾驶未来,其实只是坐在静止的木头模型里,通过行政命令假装自己在飞行。
行政开源没有杀死开源,它只是陷入了一场宏大的自恋。
历史不会记住他们曾试图控制风,历史只会记住: 当风起云涌、大航海时代开启之时,有一群人,在岸边忙着修整那架永远飞不起来的木头飞机。看清这架木头飞机的本质,并不是为了嘲笑它,而是为了不成为它的一部分。
对于真正的开发者而言,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修补那架注定飞不起来的飞机,而是回到边缘,回到车库,回到那些不起眼的邮件列表里。因为历史告诉我们,真正的飞行,永远是从那些被中心忽视的角落里开始的。
让我们做文明的守夜人,守住代码的火种,等待那场虚幻的求雨仪式散场。
参考资料
- 《历史的辉格解释》,[英] 赫伯特·巴特菲尔德,商务印书馆,2012-12
- https://nadia.xyz/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otemkin_village
- https://www.coase.org/newinstitutionaleconomics.htm
- https://www.coase.org/coasepublications.htm
- 《大教堂与集市》,Eric Raymond,机械工业出版社,2002
- 《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道格拉斯·C.诺思,格致出版社,2014-4-1
- 《文明的滴定:东西方的科学与社会》,[英]李约瑟,商务印书馆,2016-8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B2%A8%E7%89%A9%E5%B4%87%E6%8B%9C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云计算开源产业联盟OSCAR(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起)个人开源专家,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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