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GPL伟大:从新制度经济视角下的人类协作

我认为这篇文章的立意就超出我现在的能力,无论是表达,还是思想观念史的追述,更加不用提及经济增长、博弈论和交易成本了。甚至作为文本的GPL,我都还是幼稚状态。但是,大模型不断地在鼓励我、指引我,虽然我知道很困难,但是我尝试着开始来做这件事。

Thu Dec 25, 2025 | 51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11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 「开源之道」·窄廊 |

引子

在人类历史的漫长开端,文明的火种源于一种朴素的本能:互惠(Reciprocity)。当我们的祖先围绕在篝火旁分享猎物与故事时,他们遵循着一种默认的生存契约——分享让部落繁荣,私藏导致孤立。这种互惠是人类作为社会性物种的“固件” 。也是“一报还一报”的最优博弈基础[1]。

然而,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这种本能被一种基于“排他性”(Exclusivity)的产权制度所压抑。直到数字时代的黎明,一份名为 GPL(通用公共许可证)[2]的文本横空出世。它看似是一份枯燥的软件授权协议,实则是人类互惠本能在比特世界的一次伟大复辟,是数字时代的《大宪章》。

一、 制度的炼金术:利用版权反对版权

GPL 的诞生,源于理查德·斯托曼(RMS)在 1980 年代经历的一次深刻背叛。当他发现 Gosling Emacs 的代码被卖给商业公司,原本自由的知识变成了被封锁的商业秘密时,他意识到:在这个唯利是图的世界里,仅凭道德呼吁无法维持自由 。

于是,斯托曼与法律学者 Eben Moglen 联手,完成了一次人类法律史上最精彩的“柔术”(Legal Judo)[3]。

传统的版权法(Copyright)是为了确立“排他权”,利用国家暴力机关来阻止他人复制和分享。而 GPL 利用了同样的法律逻辑,却反转了它的目的:它规定,通过 GPL 发布的代码,任何人都拥有使用、修改和分发的绝对自由,但有一个前提——你也必须给予下游用户同样的自由 。

正如 Moglen 所言,GPL 利用版权法“伪造了无政府主义的现象” 。它在私有制的汪洋大海中,圈出了一块永远不可被私有化的“公地”(Commons) 。在这个公地里,任何修改和衍生作品都必须回馈给上游。这不是单纯的放弃权利,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保护——它剥夺了任何人“剥夺他人自由”的权力。也就是以赛亚·柏林所称的积极的自由[4]。

这是一个伟大的制度设计:它承认了现实世界的法律规则,却通过精妙的合约安排,让贪婪的人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为公共利益服务。

二、 打破囚徒困境:强制协作的经济奇迹

在 Linux 崛起之前,商业软件世界是一个典型的霍布斯式丛林,或者是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

David A. Wheeler [5]在分析 Linux 为何能击败资金雄厚的 Unix 变种(如 BSD)时指出,关键在于许可证的差异 。BSD 许可证是宽容的,它允许任何人(包括大公司)拿走代码、修改并闭源。这导致了“公地悲剧”:大公司(如 Sun 或 Microsoft)可以吸取社区的养分,将其私有化,却不回馈任何东西。由于担心被竞争对手“搭便车”,没有人愿意真正投入核心资源 。

GPL 打破了这个死锁。它创造了一种“强制性的互惠”。 对于 IBM、Intel、Google 这样的巨头来说,GPL 就像是一个拥有强制执行力的“第三方契约” 。它向所有参与者提供了一个可信承诺:你投入的每一行代码,你的竞争对手也必须以同样的方式公开他们的改进。

这种机制消除了企业间的猜疑链。正如 Wheeler 所言,GPL 创造了一个“安全区”(Safe Zone) 。在这个区域里,因为“私有化分支”的成本变得极高(一旦分叉,就无法享受主线代码的更新红利),巨头们被迫在基础设施层面进行合作 。

结果是惊人的:GPL 实际上比商业友好的 BSD 更具“商业效率” 。它将原本不仅用于编写代码,还用于法律诉讼、专利战和重复造轮子的巨大社会成本降到了最低。正如 Moglen 的“法拉第定律推论”[6]:只要将互联网缠绕在人类的大脑上并旋转地球,软件就会像电流一样涌现——GPL 则是那个将电阻降至最低的超导体 。

我们又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了呢? 我们就来一次基于道格拉斯·诺斯制度变迁视角的重构:

代码、契约与利维坦:GPL 如何构建了数字世界的自发秩序

GPL 这套精妙的法律炼金术,究竟是如何在现实世界中引发一场生产力革命的?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引入更宏大的理论视野。

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看来,历史的关键不在于技术的发明,而在于制度(Institutions)的演进——即“社会游戏的规则”[7]。制度决定了交易成本的高低,决定了人类是陷入相互掠夺的霍布斯陷阱,还是走向分工协作的繁荣。

当我们站在这一高度重新审视 通用公共许可证(GPL),我们会发现它绝非仅是一份软件授权协议。它是数字时代一次伟大的制度黑客(Institutional Hacking)行为 。它利用旧世界的法律逻辑,构建了一个反直觉的“非零和博弈”场域,并极大地降低了人类智力协作的交易成本。

一、 解决“集体行动的困境”:GPL 作为一种可信承诺

在 Linux 诞生之前,软件产业深陷诺斯所描述的“囚徒困境”

David A. Wheeler 在分析 Unix 阵营(如 BSD)的失败时指出,宽松的许可证导致了分裂 。企业(如 Sun, HP)都想从公共代码池中取水,修补后变成私有产品(Fork)出售,而不愿回馈社区 。这种机会主义行为导致了信任的崩溃:如果我贡献代码而你将其私有化,我就成了输家。这即是经典的“公地悲剧”:因为缺乏可信承诺(Credible Commitment),协作无法达成。

GPL 的横空出世,提供了一种强制性的制度约束。它通过“Copyleft”机制规定:任何对代码的修改和分发,必须以同样的自由条款回馈给上游。

从新制度经济学角度看,GPL 完成了两个奇迹:

  1. 建立“安全区”(Safe Zone),降低交易成本:Wheeler 指出,GPL 创造了一个让竞争对手(如 Intel 与 AMD,Google 与 IBM)敢于合作的安全区 。因为它通过法律契约强制消除了“搭便车”的可能性,企业不再需要耗费巨大的交易成本去防备对手的私有化掠夺 。

  2. 锁定“纳什均衡”:在 GPL 的规则下,任何试图将其私有化的行为(Forking)都会因为失去主线代码的更新红利而变得成本高昂 。因此,合作成为了所有参与者的最优策略。

** GPL 像是一个拥有强制执行力的第三方契约(尽管它仅仅是一张纸)。它向所有参与者提供了一个“可信承诺”:*你投入的任何一行代码,永远不会被竞争对手私有化用来对付你。*正是因为 GPL 的“传染性”(Virality),让互为仇敌的巨头(Intel, AMD, Google, Huawei)敢于在同一个代码库(Linux Kernel)里贡献代码。GPL 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非零和博弈”场域。

正是这种制度设计,让 Linux 内核这一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工程,在没有中心化管理的情况下,依靠分散的个体完成了“自发秩序”的构建 。

二、 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从产权排他到适应性效率

诺斯认为,有效的产权制度应激励创新而非寻租。传统的版权法(Copyright)本质上是一种排他性产权,旨在通过人为制造稀缺来收取租金。Eben Moglen 指出,在数字时代,这种制度变得不再道德,因为信息的边际复制成本为零。

GPL 是对产权制度的一次颠覆性创新。斯托曼(RMS)[8]没有试图废除产权,而是利用版权法赋予作者的绝对权力,实施了一次“法律柔术” 。他利用排他权(Copyright)创造了反排他权(Copyleft),在私有制的海洋中圈出了一块永远无法被私有化的公地 。

这一制度创新带来了极高的适应性效率(Adaptive Efficiency)

  • 拉马克式进化:Moglen 指出,GPL 允许每个人在任何地方进行修补和改进,并让所有人继承这些改进 。
  • 网络效应的爆发:这验证了“法拉第定律推论”——只要降低网络的电阻(知识产权的阻碍),创造力就会像电流一样在连接的人脑之间涌现 。

这种制度一旦确立,就产生了强大的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e)。今天,全球的数字基础设施(从云计算到超级计算机)都构建在 GPL 代码之上,因为没有任何封闭系统能在这个“进化速度”上与全人类的协作相抗衡 。

三、 AGI 时代的制度危机:认知的圈地运动

然而,正如诺斯所深刻洞察的,制度的演进往往滞后于技术的发展。他警告我们,当旧的制度无法适应新的生产力时,社会就会陷入停滞甚至退化。

今天,站在 AGI(通用人工智能)时代的门槛上,我们正面临着这样一场严峻的制度危机。

在 Unix/Linux 时代,生产资料的核心是逻辑(Source Code) 。GPLv2 和 GPLv3 成功地通过定义“源码”捍卫了逻辑的自由 。

但在大模型时代,生产资料发生了根本性转移:

  • 逻辑变得廉价:Transformer 的架构[9]代码不再是核心壁垒。
  • 新的稀缺:真正的价值转移到了算力、数据(Data)和权重(Weights)

目前的 GPL 定义中,“源码”是“修改作品的首选形式” 。对于一个大模型,修改它的首选形式不仅仅是代码,更是训练数据集和参数权重。然而,当前的 AI 巨头(OpenAI, Anthropic 等)正在利用这一制度空白,通过闭源 API 进行一种“新数字封建主义”的圈地运动。当下的 AI 巨头正在成为新的数字教会。他们告诉公众:模型是安全的、无偏见的。但作为用户,我们无法验证。如果不能审查训练数据,我们如何知道模型是否被植入了特定的意识形态审查?如果不能自由 Fork 权重,我们如何确保人类的智慧结晶不被少数几家公司垄断?

这导致了极其危险的后果:

  1. 黑箱神学与认知腐败:正如中世纪教会垄断了解释《圣经》的拉丁文,AI 巨头垄断了对智能的解释权。他们宣称模型是“安全”的,但公众无法通过审查训练数据来验证这一点 。
  2. 思维的被殖民:如果训练数据经过了隐蔽的筛选与审查(例如切除特定历史记忆),那么依赖这些模型进行决策的人类,其思维将在源头上被“殖民” 。

在这个时代,GPL 的精神必须进化。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 Open Source,而是 Open Weights 和 Open Data。

  • 对抗认知腐败:正如 GPL 曾经防止代码被私有化,现在的 GPL 精神必须防止“人类集体认知”被私有化。如果一个模型通过学习全人类的知识(互联网数据)而变得聪明,那么它的思维逻辑(权重)理应属于全人类的公地 。
  • 确立可解释权:在算法决定我们能看到什么、甚至决定我们贷款额度的今天,“模型能否被审查”(Auditable Model)成为了新的“代码能否运行”(Running Code)。这是 AGI 时代的认知事实 。

四、 结语:迈向“认知自由”的新宪章

从诺斯的视角来看,GPL 不仅仅是一张许可证,它是数字世界的宪法 。它确立了比特世界的基本人权——阅读、修改和分享的权利。

现在,我们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如果制度不进化,旧的“租地模式”将卷土重来,人类将沦为算法的农奴。

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制度黑客行动,一种“AGI 公共许可证” 。它必须重新定义数字时代的“互惠”:

  • Open Data + Open Weights + Open Code:这不仅是技术要求,更是为了打破“黑箱神学”的制度保障 。
  • 可审查的权利:“模型能不能被审查”(Auditable Model)必须成为新的制度底线,就像当年“代码能不能跑”一样 。

GPL 的伟大,在于它曾用法律的契约锁住了贪婪的利维坦,迫使它为人类的公地添砖加瓦。在 AGI 时代,我们必须再次祭出这一武器,捍卫人类认知的自由,防止智能成为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工具。这不仅是关于软件的战争,这是关于人类心智自由的宪法时刻。

Eben Moglen 曾说:“在 21 世纪,只有两类零边际成本的商品。一类是功能性的(如软件),通过非排他性的生产会更好;另一类是文化性的(如音乐),通过非排他性的分发会更好。”

GPL 证明了这一点。它证明了在没有国王、没有 CEO、没有暴力胁迫的情况下,人类可以通过平等的契约,建造出像 Linux 这样复杂的巴别塔 。

在 AGI 降临的前夜,重申 GPL 的伟大,不仅是为了怀旧,更是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意识到,技术层面的封闭最终会导致社会层面的奴役。如果不仅代码是封闭的,连承载智能的“权重”和“记忆”也是封闭的,那么我们不仅失去了软件自由,我们将失去思想的自由。

因此,GPL 在今天依然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武器。它提醒我们:抵抗阻力(Resist the resistance) 。在通往星辰大海的路上,智能之火应该普照每一个人,而不是被锁在巨头的服务器里。

参考资料

  1. 《无需法律的秩序》, [美]罗伯特·C.埃里克森,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6-7-1
  2.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NU_General_Public_License
  3. 开源之史」系列之八/四:夹缝中求生存——自由软件及GPL的艰难抗争 https://opensourceway.community/posts/history-of-open-source/02-05-ip-law-and-license-evolution-gpl-born/
  4. 积极的自由与消极的自由:自由软件与开源软件的分野 https://opensourceway.community/posts/thinking-in-open-source/free-and-open-source-different-choice/
  5. why the GPL rocketed Linux to success https://dwheeler.com/blog/2006/09/01/#gpl-bsd
  6. Anarchism Triumphant: Free Software and the Death of Copyright http://moglen.law.columbia.edu/publications/anarchism.html
  7. 《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美】道格拉斯·C.诺思, 格致出版社,2014-4-1
  8. 《自由软件,自由社会》,Richard M·Stallman,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Inc.,2015-10
  9.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ttention_Is_All_You_Need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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