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底线:竞争是博弈,违规是野蛮
Sun Feb 1, 2026 | 29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6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 从 GPL 的互惠契约看“伪开源”的文明倒退
在开源世界的观念史中,我们往往容易混淆两个概念:“敌手”(Adversary)与“破坏者”(Vandal)。
当我们回顾上世纪 90 年代末,微软将 Linux 称为“癌症”时[1],它是一个强大的敌手;而当我们审视当下某些打着“自主可控”旗号、只索取不回馈的情形时,我们看到的是破坏者。
这二者有着云泥之别。前者是在现代文明框架下的规则之争,后者则是对现代文明底线的野蛮抛弃。

一、 Copyleft 的真意:基于规则的预期
Copyleft(著佐权)的核心,尤其是 GPL(通用公共许可证),常被误解为“免费”或“反商业”。事实上,它的本质是一份极其严苛且精密的现代契约。
它的核心逻辑是“互惠”(Reciprocity):
“我赋予你使用、修改和分发我代码的自由(权利),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你的修改后的版本依然保持同样的自由,并回馈给社区(义务)。”
这是一种“基于规则的预期”(Rule-based Expectation)。 总结一句话,就是:
“我贡献代码,你回馈代码;我开放市场,你开放市场。”
GPL 之所以生命力顽强,是因为它建立了一个现代社会协作的“信任闭环”。 开发者敢于把自己的呕心沥血的劳动成果contribute到 Linux Kernel,是因为他们预期:无论谁拿走了这段代码——哪怕是千亿市值的 IBM 或 Google——只要他们分发了修改版,就必须把改进吐出来。我的贡献不会被别人私吞,我的劳动不会变成别人围墙里的奴隶。
这种“可预期的强制互惠”,是开源世界得以构建“数字 commons”的基石,也是现代文明中“契约精神”的最高体现。
二、 微软的恐惧:两种文明模式的“良性竞争”
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到 2000 年前后,作为历史的后来者,尝试回答一下“微软为什么害怕 GPL?”
那时候的微软,代表的是“Copyright + 技术控制”的旧秩序。他们信奉的是私有产权和租金模式。 微软感觉到了 Linux 的威胁,准确点说是 GPL 带来的开发者的互惠,不惜代价动用专利战、FUD(恐惧、不确定和怀疑)[2]策略,甚至在技术上搞“拥抱、扩展、消灭”(EEE)[3]。
但这依然是“竞争”(Competition)。 为什么?因为微软是在承认规则的前提下博弈。
- 微软虽然痛恨 GPL,但它不敢直接违反 GPL。它不敢把 Linux 的内核代码直接偷进 Windows 里然后闭源发布,因为它敬畏法律,敬畏版权法(尽管它是版权法的既得利益者)。
- 微软的恐惧,是源于商业模式的竞争。GPL 代表的“协作生产模式”在效率上击败了“大教堂式的封闭生产模式”。
这是一种“制度自信”的对撞。微软认为私有产权更能激励创新,GPL 认为公共产权更能激励创新。 这种竞争是良性的,因为它迫使双方不断进化。使得Linux和Windows都是现代信息技术的巅峰之作,是人们日常生活离不开的重要的操作系统,是技术史上并驾齐驱的实现。[4] 当然更具戏剧性的是最终的结果我们都看到了:微软打不过就加入,萨蒂亚·纳德拉宣布“Microsoft Loves Linux”,微软成为了 GitHub 的拥有者和开源代码的最大贡献者之一。
这是一场现代文明内部的“左右之争”,双方都在牌桌上,没有人掀桌子。
三、 “伪开源”的本质:抛弃文明的“野蛮人”
然而,今天我们目睹的各种开源洗白、‘伪开源’现象,以及所谓的‘行政开源’、‘主权开源’,不仅无法让开源可持续发展,反而在扼杀开源,甚至是在侵蚀现代协作文明的根基。
因为“伪开源”不是在搞竞争,“伪开源”是在搞“违规”(Violation)。
“伪开源”的逻辑是前现代的“流寇逻辑”或“海盗逻辑”:
- 单向索取(白嫖): 利用 GPL 的开放性,把社区的代码拿来,作为自己“自主研发”的底座。
- 拒绝回馈(背叛): 通过“魔改”接口、封装二进制、或者建立各类防火墙,切断代码回流社区的通道。
- 身份欺诈(洗稿): 抹去原作者的 Copyright,换上“国产”、“安全”、“自主”的标签,在封闭的单一市场骗取经费和垄断地位。
这不仅违反了 GPL 的契约,更是对现代文明的基石——“诚信”的践踏。
- 微软当年是“真小人”:它明着告诉你“我讨厌开源”,然后和你硬刚。
- 违规者则是“伪君子”:它嘴上喊着“拥抱开源”,手里却干着“圈地运动”的勾当。
这种行为破坏了“预期”。 当上游开发者发现自己的善意被恶意利用,发现“我为人人”变成了“人人喂养一个巨婴”,信任链条就会断裂。 这不再是两种商业模式的竞争,这是“文明人”与“野蛮人”的冲突。
四、 违规的代价:从“连接”走向“被放逐”
“竞争和违规是两回事”,绝不不是看起来,开源似乎当年也利用了微软的FUD,而更加的团结,也让开发者们有了某种意义上的目标,剑拔弩张固然令人不悦,但是被破坏、腐蚀才是更加可怕的存在。
- 竞争带来的是优化。微软和 Linux 的竞争,让双方都变得更强。
- 违规带来的是隔离。将开放搞成封闭,成为孤岛。
当一个群体(无论是公司还是更庞大的组织主导的产业)开始系统性地违反“互惠规则”时,它不会赢得那场博弈,它会被踢出局。
我们现在看到的“脱钩”、“断供”、“不玩了”,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违规代价”的显现。(这其中,所谓的‘出海’往往也掩盖了类似的违规逻辑,此处暂不展开。) 开源世界的 Community 并非政治实体,他们本无意参与地缘政治。但当他们意识到,来自某一方的参与者不再遵守“贡献换自由”的契约,而是试图“用你的代码来消灭你”时,防御性的排斥就是必然的反应。
这是一种文明的自我免疫。
五、 结语:重回文明的底线
所以,Copyleft 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免费,而在于它确立了“互惠”[5]这一现代文明的底线。
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如果继续沉迷于“把别人的公地圈成自己的私产”的这种小农式的狡黠中,就不配拥有开源。
竞争是强者的游戏,需要智慧和勇气; 违规是弱者的把戏,只需要无耻和贪婪。
软件产业若想真正促进经济增长、惠及开发者,绝非靠发明‘自主开源协议’来对抗 GPL,而是要重新学会敬畏规则、遵守规则。这是人类实现可持续发展与建立可预期未来的核心力量。
只有当人们重新坐回牌桌,遵守“我贡献,你回馈”的契约时,才会被视为一个对手(Competitor),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防范的小偷(Thief)。
这,才是开源精神对当下开发者最大的警示。
参考资料
- Ballmer: ‘Linux is a cancer’ https://www.theregister.com/2001/06/02/ballmer_linux_is_a_cancer/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ear,_uncertainty,_and_doubt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mbrace,_extend,_and_extinguish
- 《创新者:一群技术狂人和鬼才程序员如何改变世界》,[美] 沃尔特·艾萨克森, 中信出版社,2017-4
- 《法律简史:人类制度文明的深层逻辑》,桑本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10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云计算开源产业联盟OSCAR(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起)个人开源专家,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Chat,如DeepSeek R1、Gemini 2.0 Flash thinking expermental、ChatGPT 4o、Grok3、甚至整合类应用 Monica等, 「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对话、提出问题、对回答进行反馈等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